接受采访徐文显将军的任务之后,为了掌握背景材料,记者来到了徐将军的故乡——曾都区万和镇青苔,见到了将军的哥哥及其侄子们。徐将军的哥哥徐文超已年近古稀,说起弟弟当初离家参军的情形,仍历历在目:
那是1956年的春天,弟弟从学校回家,说报名参军了。弟弟离家前的那天晚上,哥哥将媳妇“赶”到一边儿,与弟弟同床而眠。春寒料峭,但兄弟俩的心里都是热呼呼的,离别前的话总是说不完……
此后,弟弟戎马倥偬,难得回家。最近的一次兄弟俩相见,已是12年前的麦收时节……
徐文超老人和儿子们所住的房屋,是前些年集体统一规划建筑的“新农村”。如今,房屋的青砖墙已显得有些斑驳,家里的陈设与邻里乡亲毫无二致。
同行的村干部说,徐家出了个将军,却没沾半点光,连将军的侄子侄孙在部队当兵,也没有受到任何照顾。前些年村里建学校,别村的干部说:你们村里好搞呀!出了个将军,请将军赞助一下,学校的楼房不就树起来了!我们却没敢张嘴,他的侄子侄孙在部队当兵,到了复员的时候就复员,一点特殊照顾也没有,我们……
从村干部的口气中,隐隐约约地觉得,似乎徐文显将军有些“不近人情”。
我忽然想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诗来——“无情未必真豪杰”。而“将军”这一社会角色,在人们头脑中正是金戈铁马、气贯如虹的“豪杰”形象。作为将军的徐文显,在其情感世界里,就真的那么“不近人情”?
在十月的艳阳下,记者见到了满头银发的徐文显将军。那是在成都军区空军后勤部机关的大院,阳光洒在金黄的树叶上,也洒在将军雪白的头发和亲切的笑容上。记者心中那“不近人情”的疑虑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无踪无影。
从徐文显将军的家常话中,记者慢慢走进了他的情感世界。
投笔从戎
徐文显当时萌发当兵的念头,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。1956年的春天,他正在随县一中读二年级,听说部队来招兵,便自作主张地报了名。他热爱学习,成绩优秀,但在校7元钱的生活费却难以交付。因为父亲兄弟四人未分家,父亲要承担着维持一个十几人大家庭生活的重担。他觉得,自己在青苔读小学、在县城读中学,已经让父亲付出了太多,那7元钱的生活费无论如何也不能向家里伸手了,自己已经17岁,不能再成为家里的负担。
他毅然决然地投笔从戎,由一个体重才45公斤的文弱书生,成为一名经得起摔打磨练的解放军战士。
来到山东潍坊,经过3个月的新兵集训和半年的专业训练,他当了一名报务员。吃杂粮不习惯,他很快适应了;体质单薄,训练艰苦,他牙一咬就挺过去了;而练发报技术,他却达到如痴如迷、“走火入魔”的境界。有段时间,他“指法乱了!”——手指竟然不听大脑的指挥。他心急如焚,废寝忘食,梦中还在苦思良策,手指不停地敲击着电键,忽然意念一闪:“好了!”梦醒后,他立即奔向训练室敲击电键,果然丝毫不差。由于成绩出色,1956年部队授衔,他本应被授予列兵的军衔,却被破格授予下士的军衔。第一次领了9元钱的津贴费,他马上就给家里寄回了6元钱。而此前,他每月虽然只有6元钱的津贴费,除留一两元钱买牙膏、肥皂之类日用品外,大部分都寄给父母补贴家用了。
1962年,徐文显已由战士、班长,一步一个脚印地成为一名干部——雷达营的作战训练参谋。驻地也从山东潍坊、荣成、文登等县的农村,到了繁华的海港城市——烟台。参军前营养不良的文弱书生,已在军营中摔打成高大健壮的帅小伙。男大当婚,领导和战友们为徐文显的婚事操起心来。徐文显自己也想,要找就找个有工作的。很快,经人介绍,他与烟台火车站的售票员白淑敏相识、相恋了,白淑敏人如其名,娴淑俊美,二人日渐情浓,准备结婚了。不料,这时国家为了渡过经济困难时期,大规模精简下放公职人员。为了确定是否精简白淑敏,火车站领导专门来到部队征求意见,部队领导问徐文显,徐文显爽快地答道:“没意见!响应国家号召,下放!”
这一句“没意见”,就改变了白淑敏的人生轨迹,使她由一名令人称羡的铁路职工成为一名农村妇女。
40多年后的今天,徐文显说起当初的那句“没意见”,语气深沉而凝重:“那时,国家面临严重困难,全国精简2000万人,我们怎能享受特殊待遇、请求照顾?”
为国家分忧,作出牺牲,他无怨无悔。但在夫妻之间,他对于妻子,却一直心怀歉疚。
那时,白淑敏还只是他的未婚妻。很快,她即将回莱阳农村当一个农民。分别之际,她提出了“分手”。徐文显爽朗一笑:“分什么手?我们马上就要结婚!”
1963年12月17日,徐文显将白淑敏从莱阳接到军营,买了几斤花生糖果和一帆布箱苹果,在营部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仪式,完成了他们的婚礼。婚礼后,白淑敏就回到了老家,独自挑起了农业生产和生儿育女的重担,而且,这重担一挑就是许多年。夫妻笑谈之际,徐文显常对妻子说:“你找当兵的,就要有奉献精神。”但在心里,他却觉得妻子奉献的太多太多。
军人本色
对父老的挂牵,对妻子的歉疚,徐文显只有默默地放在心底。因为,作为一名军人,他心里要装下许许多多更大、更多、更义不容辞的东西,要装下军人的神圣职责,要装下对战友的手足深情。
他忘不了1964年的4月4日。那天深夜,突然狂风大作,雷雨交加,海潮呼啸而来,雷达阵地顿时陷入一片汪洋之中。雷达天线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,雷达工作车被巨浪冲得东摇西晃。那时,他是雷达连的副连长,和副指导员一起主持全连的工作。他指挥全连官兵用钢丝绳把雷达天线固定牢,用血肉之躯保护着雷达工作车。官兵们自发地唱起了《国际歌》,有人喊起了“誓与阵地共存亡”的口号。那种崇高、神圣的为党为人民为共和国献身的情感,在他和战友的胸中升腾着,但他看到海潮越来越猛,再坚持下去,战友们就可能被海潮卷去,他果断命令:“撤!”
部队避免了伤亡,雷达兵器也完好无损。
说起在雷达连的那段时光,他苦笑道:“连队立了功,我却受到批评。”这在如今看来不可思议的事,当时却是天经地义的。因为,他没有在任何时候都突出政治,尤其是战友的生命遭受严重威胁的时候,尤其是政治仅仅只是一个口号的时候。但他的正直、诚实和厚道,却赢得了广泛的尊重。
十年动乱过后,部队建设急需人才,徐文显的人生道路上也迎来了大好机遇。1976年,部队精简整编,军区空军政治部保卫部撤销科长编制后,他平调到雷达团当政治处主任;1978年,他成为一名“迟到”的大学生——解放军政治学院基本系的学员;1979年11月,他被任命为雷达团政治委员;1983年6月,许是他作过军队保卫干部的经历,他被任命为济南军区空军军事法院院长;而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——1983年12月31日,他又在全空军的干部选拔中脱颖而出,调北京任命为空军军事法院副院长,不久又被任命为院长。
地位变了,身份变了,环境变了,但徐文显的本色却一点也没有改变。当时的法制建设,不仅对军队,而且对整个社会,都是一门亟待“补课”的学科。他对事业的认真和执着,使他迅速地完成了角色的转换,成为一位熟悉业务的法律工作者。他一边亲自办案,一边为一些法盲的悲剧而痛心疾首。说起那时,徐文显心情依然显得很沉重:“那时案件很多,好多都是因为不懂法。”因而在繁忙的办案工作之余,他又挤时间进行理论总结和普法教育,先后主持编写了《常识·案例·自白》、《军人实用法律顾问》、《基层法制教育十二讲》等著作。
在审理当时一起具有重大影响的案件时,他坚持实事求是,严格依法办事,收到良好的社会效果。而现在再回顾过去当军事法院院长十年期间所办的案子,他感到很坦然、很欣慰,没有一起错案、冤案,“那一错可就不得了,那就可能人命关天呀!”
人生“锻炼”
1993年,徐文显被任命为成都军区空军后勤部政治委员。1994年,被授予空军少将军衔。他在回顾自己的军旅生涯时,用了三句话:“山东打基础,北京得发展,四川受锻炼。”——身为将军,位高权重,而他只看作是自己人生的一次“锻炼”!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,超然于功利之外审视人生的崇高境界。
成都军区空军后勤部所辖单位遍布云、贵、川、藏、渝,还在北京、黑龙江、新疆等14个省、市、自治区设有派出机构,范围广、战线长。各类人员涉及十多个大系列的专业,单位类型多种多样,基层政治思想工作的力量相对薄弱。为了将政治思想工作落到实处,他上高山、到边境,视察基层、走访战士,拿出了一整套极有针对性的措施、方案。他亲自给基层官兵写信,一封封情理交融的书信飞向高原、飞向丛林,飞到每一个官兵的手中。在他的带动下,给基层官兵写公开信,成为一种制度,有效地解决了思想政治工作落实不到人头的难题。这一作法,被《解放军报》报道,得到推广。
但徐文显并不停留于这“面”上的工作,他与战士们的情感联系,更延伸到一个个动人的“点”上。
一年夏天,徐文显来到一个建在深山的战备油料仓库,看望守卫战士。夜幕降临,他住进了战士的小屋,与战士们一起同吃同睡。看到潮湿的小屋里,蚊蝇猖獗,战士们身上被一叮一个包,湿疹奇痒无比,一抓皮就破,他的眼睛湿润了。临走前,他千叮咛万嘱咐:“这里毒蛇多,又是雷区,上岗一定要穿高腰雨靴,防毒蛇咬伤;执勤时将枪口朝下,避免雷击……”
战士们热泪盈眶:徐将军哪里只是一位将军,他分明更是一位慈祥的长者!
回到机关,徐文显立即召集有关部门开会研究决定:彻底解决守卫战士的生活困难,改善居住条件。不久,一座小楼在油料仓库警卫班拔地而起,宿舍、学习室、饭堂等设施俱全。守卫战士激动地向徐文显报喜:“政委,我们过上小康生活啦!”
对坚守在艰苦岗位上的战士,他温暖如春;对一时误入迷途的战士,他同样是春风化雨。
1996年12月,部队招了一批广东雷州市的新兵。由于过不惯新兵训练生活,几个人溜出了营区,开了小差。徐文显接到报告,立即驱车100多公里,赶到新兵连,见到了最后才找回部队的新兵杜海亮。徐文显没有责怪,而是和蔼地说:“小杜啊,有困难、有要求,可以找部队领导,也可以给我打电话。你擅自离队,万一出事,我们怎么向你父母交待?”
这天下午,新兵连召开大会,欢迎杜海亮等人归队。徐文显亲手给他们戴上大红花,并向他们每人行一个庄严的军礼,还送给他们《兵役法》、《惩治军人违反职责罪暂行条例》、《纪律条令》等书籍。
在军旅生涯中,在政治思想工作中,徐文显注入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和情感内涵。
青山夕照
1997年12月,按照军队副军级领导干部的退休规定,徐文显结束了40多年的军旅生涯,从领导岗位上退休了。
正如叶帅“老夫喜作黄昏颂,满目青山夕照明”诗句所描绘的意境,徐文显将军的心境达观而积极。在退休之前,他就考虑好了,自己退休之后该干些什么。自己做了20多年的政法工作,其中当了10年的军事法院院长,作为一名老法律工作者,向官兵们宣传法律知识、开展法律服务、提供法律帮助,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。
退休后的几年来,他踏遍了大西南的山山水水,走遍成空后勤部直属部队的所有单位,为基层官兵讲法释疑,与军区空军后勤部法律顾问处其他同志一起,共讲课200多场次,听课人数达20000多人次。法律顾问处向官兵们及其亲属发放“法律服务联系卡”,在他们遇到涉法问题时,提供法律帮助,并免费担任诉讼律师,圆满解决涉法案件100多起,为官兵及其亲属挽回经济损失数百万元。他还主持编写了《事中有法138例》、《新刑法罪名简介》、《民事涉法600例》以及《站起来·富起来·强起来》、《情暖心中》、等10多部500余万字的法律和部队思想文化建设方面的书籍……如一支永不熄灭的火炬,徐文显将军使自己的生命能量永远熊熊燃烧着,给别人送去光明和温暖。对于国家、对于军队、对于他职责范围所及的许许多多的人来说,无疑,他是有贡献的。但对于家乡、对于家人,他的语气却满含歉疚:“对家乡,我很惭愧,没做什么贡献。”
他的妻子由国家职工而变成农村妇女,独自在农村劳动生产、抚儿育女,一直到徐文显的职级和军龄都远远超过军队规定的标准,她才成为一名随军家属。但此时,过度的劳累已严重地损坏了她的身体,以致她晚年疾病缠身。他的一子一女,更没有凭借他曾拥有的权力而位居要津,而只是凭借自身的能力在很普通的岗位上工作。他的兄妹和侄子侄孙们,更没有利用他曾拥有的权力谋取好处。
他的亲情观严格地服从于他做人做事的原则。
他的兄长和侄子侄媳们说起12年前他回老家的情景,仍感动不已。那时,他已是一位正师职领导干部,借到武汉开会之机,顺便回老家看看,车到青苔,他让陪同的同志回去,自己独自一人走上了回家的小路。正是麦收时节,他回家便卷起袖管帮忙割麦、打捆、挑“草头”,帮了哥哥家又去帮妹妹家。
说到回老家,他说很想再回去看看,哥哥年岁已高,身体已不大好,许多亲人已多年不见了,听说家乡这些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都很想看看。但妻子患有多种疾病,现在的饮食起居都靠他照料。把她一人留在家里,实在放心不下,子女都有他们的工作要忙;带她一起回老家吧,又怕她在路上发病,那就更不好办了……
将军的心里,既原则如钢,又柔情似水。
如果,他的岗位在家乡,他不会为家乡的父老乡亲造福吗?也许,我们的亲情、地域观应该更广博一些:为国家为社会做出了贡献,便是对家乡的贡献,便是家乡人的自豪和荣耀。
青山不老,晚霞绚烂。我们祝愿徐文显将军的晚年生活,也霞光满天。
链接
徐文显,1939年11月生于曾都区万和镇青苔羊马冲。
早年就读于青苔高小、随县一中。后就读于解放军政治学院。
1956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,历任班长、排长、参谋、副连长、指导员、干事、副科长、团政治处主任、团政治委员、济南军区空军军事法院院长、空军军事法院副院长、院长、成都军区空军后勤部政治委员。
1994年被授予空军少将军衔。
1997年12月退休。
退休后仍致力于部队的法律顾问工作,并主持编写了10多部法律和部队思想文化建设方面的书籍。
●最近一次回老家是:12年前的夏天
●对家乡记忆最深的是:上学的路
●对家乡最怀念的是:山涧的泉水
●对家乡最希望的是:首先让农民父老兄弟富起来
●对《随州日报》的赠言是:多多关注农民、农业、农村